【文/观察者网 王一】
半个多世纪过去后，曾在记者会上极力辩解“我不是骗子”（I'm not a crook）的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如今正成为美国新一代保守派人士追捧的“偶像”。这位因“水门事件”黯然辞职、长期被视为美国政治丑闻代表人物的第37任总统，在社交媒体上迎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复兴”。
大量关于尼克松的历史影像被重新剪辑成短视频，配上美国说唱歌手的流行音乐，迅速在Instagram、YouTube和X等社交平台上走红；一些年轻的美国保守派网红纷纷穿戴上印有“Pretty Girls for Nixon”（支持尼克松的漂亮女孩）和“Nixon Now More Than Ever”（尼克松，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重要）字样的棒球帽、T恤和腰包；今年早些时候，一批印着“Nixonmaxxing”（极致尼克松化）字样的帽子开售几个小时就卖空。
社交媒体
“极致尼克松化”在美国正成为一股新风潮。美国《华尔街日报》7月17日评价说，“水门事件”发生半个多世纪后，“孩子们正‘极致尼克松化’”，保守派青年开始追捧他的审美、他的政治立场。
一名美国网友在Instagram评论区写道：“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尼克松爆款剪辑，直到它出现。”
另一名网友则调侃：“尼克松这是要上演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复出吗？”
从“我不是骗子”到“美国优先先驱”
长期以来，尼克松在美国的形象并不光鲜。
1972年，5名男子闯入美国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总部试图安装窃听器，当场被捕。随后调查发现，这些人与尼克松连任竞选团队有关。而在调查过程中，尼克松试图掩盖真相未果。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水门事件”。最终，该事件导致尼克松于1974年辞职，成为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任期内辞职的总统。他的多名亲信相继入狱，美国国会也在事件后推动了一系列限制总统权力的改革。
此后几十年间，尼克松几乎成为美国政治讽刺的固定素材。上世纪90年代成长起来的美国人，或许不记得历史上真实的尼克松，但他们一定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尼克松”经常出现在美国流行文化中。
美国《华盛顿邮报》记者杰米·富勒（Jaime Fuller）曾在2014年纪念“水门事件”40周年的文章中写道：“尼克松和流行文化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尼克松动漫形象多次出现在美国家喻户晓的动画片《辛普森一家》中；另一部美国动画片《飞出个未来》则将他塑造成一个没有幽默感的、漂浮着的脑袋，渴望重新拥有自己“松弛、苍白的皮肤”；1999年上映的喜剧电影《迪克》围绕“水门事件”展开；《谋杀绿脚趾》中也出现了尼克松在打保龄球的照片。
美国动画片《辛普森一家》多次提到尼克松。 视频截图
“水门事件”过去半个多世纪后，尼克松的形象再次在社交媒体上“爆红”。
但相较于“婴儿潮”一代（通常指1946年至1964年出生的人）和“X世代”（通常指1965年至1980年出生的人）小时候听到的那种“我不是骗子！”的笑话，如今“走红”社媒的尼克松相关内容表面上虽然带有自嘲式的讽刺，但通常隐含着一层真实的欣赏。
Instagram账号“Kawaii Richard Nixon”（Kawaii即日本“可爱”流行文化）的匿名管理员告诉美国在线杂志《Arc: Religion, Politics, Et Cetera》，他们20岁出头，创建这个账号最初只是为了制作可爱风格的美国总统剪辑视频。
但报道指出，正如该账号名称所暗示的那样，其内容严重偏向尼克松。账号背后的这些管理员们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已成为社媒“尼克松风潮”的一部分，他们直到停更一段时间重新回来后才发现，自己的账号出现在美国《名利场》杂志关于这一现象的报道中。
虽然并不完全支持尼克松，但这位匿名管理员认为，“水门事件”掩盖了尼克松总统任期中的一些积极因素。他评价称，“‘水门事件’当然是错误的，但相比今天发生的一些事情，它几乎算不上什么”，尼克松的“崛起和陨落都很有意思。他一无所有地起步，最终成为总统，却又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崩塌”。
该管理员补充说，尼克松的政治象征着过去，“这与现在完全不同，他的确推行了一些自由主义政策，比如成立美国环境保护署（EPA）、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OSHA）、推进癌症相关研究等”。他估计，他们账户的大多数粉丝都是高中和大学年龄段的“Z世代”。
这股“怀念尼克松”的风潮也开始在美国政界兴起。《华尔街日报》提到，特朗普对尼克松的欣赏由来已久，而随着他第二任期内白宫不断挑战“水门事件”后形成的总统权力限制，尼克松的政治遗产再次获得关注。最初只是20世纪70年代怀旧梗和一些另类知识分子的历史翻案文章，但现在这一趋势已经开始得到共和党内部高层人物的呼应。
今年6月，美国副总统万斯在加利福尼亚州尼克松总统图书馆活动中说：“我认为，他的历史遗产正在经历某种复兴，而且这种复兴是应得的。”
如今，部分新一代美国保守派正在重塑尼克松的形象。在他们眼中，尼克松不再只是“水门事件”中的罪人，而是一位“美国优先”理念的先驱：一名遭到主流媒体憎恨、被调查机构围攻，最终被他们认为的“深层政府”击倒的强硬总统。
持续多年的“包装”
尼克松形象的“翻案”，离不开尼克松基金会在幕后持续多年的“包装”。
早在“极致尼克松化”成为年轻人间流行的网络潮流前，尼克松基金会就已在策划重新展示这位总统的历史贡献，比如“阿波罗”登月计划，比如中美“破冰之旅”等。
尼克松基金会主席吉姆·拜伦（Jim Byron）表示，他们2018年就开始筹划相关活动，希望将尼克松总统图书馆收藏的4600万多份文件和3700小时的录音资料，通过短视频的形式进行重新包装。
拜伦说，当基金会开始在Instagram和TikTok等平台发布短视频后，“我们确实看到了爆发式增长”。这些视频通常不到一分钟，却经常在YouTube上获得数百万的观看量。
尼克松基金会代理市场与传播主管克里斯·巴伯（Chris Barber）介绍说，从2023年开始，该基金会决定大幅调整社交媒体策略，通过制作一系列被称为“炒作剪辑”的视频，将历史影像、电影化剪辑和流行音乐结合起来，重新讲述尼克松的故事，“让那些没有伴随‘水门事件刻板印象’成长起来的新一代美国人重新认识他”。
这一策略取得的效果十分明显。尼克松基金会2024年制作的《广告狂人》风格肯尼迪—尼克松竞选剪辑在X平台上疯狂传播。
视频以《广告狂人》主要人物唐·德雷珀（Don Draper）对1960年两位美国总统候选人的评价开始。德雷珀说，“尼克松一无所有，他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人，一个加州的亚伯拉罕·林肯，从海军退役六年后就成为美国副总统。肯尼迪，我看到的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而尼克松，我看到的是自己”。
尼克松基金会发布的短视频片段 社交媒体
随后画面切换，一张张尼克松的照片出现，搭配着美国说唱歌手的歌曲作为背景音。尼克松在录音中说：“相信我，当你经历过一边打工一边上学的艰辛，经历过竞选资金匮乏的煎熬，经历过所有事情都靠自己打拼的艰辛，你就会成为一个非常坚强的人”。
视频评论区的留言几乎都洋溢着对尼克松的赞美——“尼克松是最被低估的总统之一。”“我们可能对尼克松太苛刻了。”“真正的男子汉应该知道尼克松很了不起”……
巴伯坚称，社交媒体上出现的大量关于尼克松的“粉丝向”剪辑视频只是偶发结果，尼克松基金会不过是在顺势借力。但巴伯承认，“我们认为，这些现象都属于同一个更广泛的文化重新评价过程，而我们很高兴看到，它们正在与我们的工作同步自然发生”。
美国保守派媒体《华盛顿观察家报》编辑马修·福尔迪（Matthew Foldi）说，尼克松基金会曾赠送他一顶限量版棒球帽，上面印着尼克松标志性的V字手势剪影。这种带有讽刺意味、低风险的“反叛”，在华盛顿并没有引发敌意，反而引来许多善意调侃。几周后，福尔迪向基金会索要更多帽子，因为他的朋友们也想拥有一顶。
为什么是尼克松？特朗普时代的政治共鸣
尼克松重新受到追捧，与美国右翼近年来盛行的强硬民粹主义和怀旧情绪密切相关。
知名保守派评论人士沙尚克·特里帕蒂（Shashank Tripathi）分析称，尼克松代表一种“对建制派竖起中指的非传统人物”，这正是吸引年轻保守派的关键。
在部分年轻保守派眼中，尼克松不再只是“水门事件”中的骗子，而是一个“深层政府”的早期受害者，这种叙事与特朗普支持者产生了强烈共鸣。
美国福克斯新闻频道前主持人塔克·卡尔森2024年曾声称，“水门事件”实际上是一场由中央情报局（CIA）和联邦调查局（FBI）策划的“深层政府政变”。美国播客主持人乔·罗根（Joe Rogan）随后也在节目中重复类似的观点，称“整件事都是政府设计的”。
特朗普本人对尼克松的兴趣也由来已久。1982年，特朗普曾写信给尼克松，称其为“美国伟大人物之一”。
两人后来保持通信，并因共同的不满而产生共鸣。尼克松1990年在给特朗普的信中写道：“亲爱的唐纳德——我不了解你商业帝国的具体情况，但媒体对你的猛烈攻击让我站在你这一边。”
共和党政治顾问罗杰·斯通（Roger Stone）曾为尼克松和特朗普效力，背上还有一个尼克松头像。斯通透露，特朗普曾多次询问，为什么尼克松选择辞职而非抗争。斯通认为，“尼克松实际上是被那些试图击垮特朗普的深层政府机构击倒的”。
白宫也公开接受这种比较。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回应说：“尼克松总统揭露了深层政府和假新闻媒体的背叛。几十年后，特朗普总统一直在为美国人民对抗这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万斯最近的话语也呼应了这一表态。他上月在尼克松总统图书馆说，“如果‘水门事件’明天发生，那将会是长达12个小时的新闻报道，认为‘水门事件’会扳倒总统的想法简直是疯了”。
今年6月，万斯出席尼克松总统图书馆活动。 社交媒体
《华尔街日报》指出，支持为尼克松翻案的人认为，重新评价尼克松不仅是恢复一位总统的名誉，更是在挑战“水门事件”后建立的总统权力限制体系。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白宫已经采取多项措施削弱这些限制，包括扩大总统财政支出权、解雇监察长，以及调整对职业公务员的保护机制。
曾为特朗普提供削弱现代行政国家建议的保守派人士克里斯托弗·鲁福（Christopher Rufo）直言：“尼克松之所以对右翼重要，是因为美国实际上一直停留在1968年。”
他认为，当年激励尼克松政敌的进步思想，如今正在推动着反特朗普运动，因此右翼需要发动一场“反革命”，“这是保守派重新获得自信、拒绝让左翼定义他们自身形象的一种方式”。
当然，尼克松依然有着大量反对者。在各个平台尼克松视频和帖子的评论区，一定会有人提到“水门事件”。另有一些人呼吁观看白宫录音带，因为其中包含着一些尼克松令人不适的私人言论。
半个世纪过去，艾奥瓦州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查克·格拉斯利依然不认同“尼克松怀旧潮”。尼克松竞选加州州长失败后曾访问了艾奥瓦州，当时格拉斯利见过尼克松。
格拉斯利回忆起1974年共和党因尼克松辞职和“水门事件”陷入低谷时的情形说，“那时候，我们觉得共和党已经完了”。那一年，格拉斯利艰难赢得连任。
格拉斯利说：“我认为共和党当下已经有足够多的问题需要处理了，没必要再去为任何人洗白。”
尼克松复兴运动背后：美国年轻人的不信任与反叛
“我经常看到参加我们项目的年轻人争论尼克松究竟是全然伟大还是全然邪恶。”美国时刻（American Moment）首席执行官、29岁的尼克·索尔海姆（Nick Solheim）说，“我认为大家的共识是，尼克松功过参半。”
19岁的佩顿·米科拉耶克（Peyton Mikolayek）经常在TikTok上向她近50万粉丝展示自己收藏的大量尼克松徽章、海报和其它纪念品。她表示，“也许因为我是‘Z世代’，我对他的总统任期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距离”，她更希望看到一个更全面的尼克松形象，既包括“水门事件”的低谷，也包括他所取得的成就，例如将投票年龄从21岁降至18岁，以及通过第九条修正案（规定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性别原因而被排除在由联邦资助的教育和活动计划之外）。
万斯上月也将尼克松1972年的胜选与特朗普最近的胜利进行了比较。万斯认为，将特朗普和尼克松送回白宫的联盟基础更广泛、更持久，而将里根送上总统宝座的联盟则不然。
他说，“里根不可能在2024年赢得压倒性胜利”，因为美国人口结构发生了变化，但“理查德·尼克松或许可以”。
《Arc: Religion, Politics, Et Cetera》分析称，今天出现尼克松怀旧潮、却没有里根怀旧潮的原因或许在于，很少有“Z世代”愿意真正复兴20世纪传统保守主义融合路线。按照今天的标准，尼克松是一个政治异类，而许多厌倦传统党派二元对立的年轻人可能愿意支持这样的人。
除了创建环保署外，1973年的罗诉韦德案（Roe v. Wade）也是在尼克松任内作出裁决的。当时美国最高法院以7比2确认堕胎权属于受宪法保护的权利，而尼克松任命的3位大法官都对这一决定投下了赞成票。
报道指出，与此同时，在保守主义运动的争议层面，尼克松本人也留下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极右翼言论。
正是这种矛盾性，让不同群体都能从尼克松身上找到自己的解释。对于反建制年轻人来说，他是被系统击败的政治斗士；对于保守派来说，他是“美国优先”路线的早期代表；对于部分年轻人来说，他甚至只是一个反抗上一代政治叙事的文化符号。
除了政治因素，这股潮流也折射出美国年轻一代对传统机构的不信任。过去50年，美国社会普遍认为，“水门事件”是一场足以改变美国政治制度的重大丑闻，以至于媒体后来习惯用“-门”（-gate）作为政治丑闻的后缀。
但如今，连这种共识也在瓦解。“水门事件是编造的”这一论调，实际上一直流传于美国部分保守派群体：他们认为《华盛顿邮报》对事件的报道存在严重问题，相关联邦调查人员的动机也并非完全出于爱国。
这种观点过去从未成为主流，但随着美国公众对媒体和政府的信任跌至低位，一些人正重新审视围绕“水门事件”形成的传统叙事。
到了2026年，尼克松的故事似乎再次具有吸引力。现如今，美国人几乎难以想象，一位总统会因维护自身职位的尊严、避免弹劾程序带来长期国家撕裂而选择体面辞职，并表示自己必须“将美国置于第一位”，而不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Arc: Religion, Politics, Et Cetera》写道，尼克松的“荣誉感和羞耻感仍能吸引公众注意，或许正是因为这两者如今都变得如此稀缺”。当尼克松主动走下总统权力的神坛、进入历史神话时，他也放弃了对自身形象的控制。因此，在余生中，他不断被描绘成20世纪最大的政治笑柄之一，或者最大的政治恶人之一。
如今的“极致尼克松化”或许并不是因为美国年轻人喜欢上了尼克松，而是它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今天美国社会对于过去、制度、权力和政治秩序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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